避險 — 交易室眾生相

幾年前因為老婆的推薦，曾讀過橘玲寫的《洗錢》，開啓了我對經濟小說的興趣。
當又有時間可以開始閱讀小說時，我選了幸田真音的《避險》做為自己再出發的首本讀物。
選擇《避險》是因為此書由王蘊潔翻譯，她也是《洗錢》的翻譯者。我喜歡《洗錢》中譯本的精準用字與流暢感，對她的日文翻譯功力有一定程度的信賴。

不過，這只是次要原因。主要的理由其實是被佐高信下面這段話所誘騙：

「幸田真音是一位身材曼妙的女子，一開始，我不相信她是被稱為快、狠、準的交易員，至今仍然覺得難以置信…」

因為好奇，上網參拜了谷歌大神，結果… 完全幻滅… 這才發現《避險》是幸田真音在1995年發表的首部小說。十八年前的她應該和「身材曼妙」這個形容詞的距離比較接近…

經濟小說的作者大致上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圈內人」，曾經實際從事金融工作或是經濟學者；另一類則是財經記者，寫作資料都是由以往工作上的訪談得來，不是自己的親身經歷。
幸田真音就是所謂的「圈內人」，她曾分別在美商銀行與證券公司擔任外匯以及國外債券的交易員與業務員，對於國際金融業務十分嫻熟，這點可以從她在小說中對於金融圈人事物刻畫的深度看出來。而她的筆名「真音」其實就是外匯交易術語「Mine」（買入）的日文諧音。

整部小說雖然是以金融市場的交易為背景，但其實是在描繪產業環境對於從業人員性格、價值觀與孤獨內心世界的形塑。
故事由男主角新手交易員岡田隆之的入行而展開，但那只是作者對自己在金融業菜鳥生涯的反芻。在市場上掀起滔天巨浪的避險基金女老板高城智子才是作者現實生活中的映像。作者用了整個第二章來描繪主角智子的人格特質和職場經歷，以及嚴厲批判當時日本封閉的政經環境。

作者對於神秘避險基金交易室裡的眾生相也有很深刻的描寫。除了當時最先進的交易資訊設備，裡面的成員有美國知名避險與對沖基金的經理人，日本債券和股票市場的天王，專攻選擇權交易和計量經濟的經濟學家。這些曾經在市場上呼風喚雨的人物，因為加入了這個組織而突然從人間蒸發，更增添了避險基金的神秘色彩。

索羅斯的量子基金與羅伯遜的老虎基金結合其他國際炒家於1992年挑戰英格蘭銀行（BOE，英國的中央銀行）的歷史，在第四章中被複製為神秘避險基金與日本銀行（BOJ，日本的中央銀行）的對決。作者對於交易室裡的肅殺氣氛與交易決策者面對國家級對手時內心煎熬的描繪，讓我看得血脈噴張。
而神秘避險基金在計劃執行後期因為作戰策略的缺陷而引發危機。或許作者試圖藉此表達，由計量經濟模型與金融工程發展出來的投資交易策略有其侷限性。這讓我想起了1998年LTCM的倒閉和Nassim Nicholas Taleb所寫的《黑天鵝效應》。

整部小說如果有什麼敗筆，應該就是最後戲劇性地出現女主角對於日本的愛國心以及社會弱勢的關懷，雖然在故事前面的細微處留有伏筆，這還是令人感到突兀。也許是作者想要加入自己內心深處所謂「交易員的浪漫情懷」，並且藉此呈現推理小說常有的「被認為是壞人的其實是好人」元素。立意雖好，但受限於作者當時尚為稚嫩的寫作功力，這不僅沒有加分，反而削弱了整個故事的張力。

今日的金融環境以及國際經濟情勢與十八年前相比已大不相同。當時日元前所未有的猛烈升值對日本中小企業造成的慘狀，在現今已不是什麼新鮮事。1995年之後的這十幾年間，日元從小說情節中設定的高點貶值至一百三、四十塊，並且再反彈升值到八十幾塊，而現在又因為安培經濟學而再度看貶。

儘管如此，這本小說還是很有可讀性，尤其是對非金融圈的讀者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