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吳哥的第五天,也是最後一天,完全沒有安排考古行程。
參觀吳哥的三日套票已用完,也不想一人再花二十塊美金只去看半天,乾脆待在旅館裡享受它美好的設施,而且我們也需要花點時間沈澱一下。
起床之後吃完早餐,潔咪終於可以下去玩水了。而我就帶著相機和iPad躺在泳池邊曬太陽,整理照片的同時也反芻這幾天在廢墟裡的所見所聞。
蔣勳說他去吳哥是為了尋找「美」,呵呵,那可不是我感興趣的東西。
原本只想當個觀光客,去了之後卻在亂石樹根中觸發自己一些新的,以及過去曾經片段思考過的零碎想法。
首先是印度教的善惡觀,他們認為這個世界是由善與惡創造出來的。
善與惡可以為了一個共同目的而合作,也可以因為利益衝突而決裂鬥爭,神界與人間其實並無二致。

這種哲學表現在吳哥建築和藝術的各個層面,而《乳海翻騰》應該是其中最具象的。
不只是善神與惡神合作攪動乳海,毗濕奴神化身為美麗仙女迷惑首先找到不死甘露的阿修羅,然後善神們乘其不備奪取甘露,破壞了事先說好的合作協議。
善與惡,有時是很難分的…

吳哥遺跡的保存也是個令我思考的議題。
吳哥遺址,或者更廣義地說是整個真臘文化,它之所以被破壞得如此嚴重,主要原因就是文化本身的特性。周達觀曾經提及關於真臘使用的古高棉文字:
「尋常文字及官府文書,皆以麂鹿皮等物染黑,隨其大小闊狹,以意裁之。用一等粉,如中國白堊之類,搓為小條子,其名為『梭』,拈於手中,就皮畫以成字,永不脫落… 大率字樣正似回鵲字;凡文書皆自後書向前,卻不自上書下也…」
傳統漢字不論橫竪一律由右至左書寫,所以「自後書向前」就是由左至右書寫。
用「梭」寫的字雖然永不脫落,但是皮毛卻不會永遠存在。在南洋炎熱潮濕的生存條件下,千百年後歷史文獻幾乎不能傳世。如果沒有石刻文字遺留下來,光憑其他國家的片段紀錄很難讓後世瞭解真臘的歷史與文字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不使用紙和布匹為書寫媒介,也沒有讓歷史得以保存的政治系統與社會結構,文化的消失與被人遺忘就只是時間的問題。

除了文化本身的特性,另一個文化保存的大敵就是人禍。
暹羅人14世紀攻破吳哥城時所造成的破壞極大,吳哥大城裡的許多珍貴木造建築付之一炬。看著眼前那些精美的石雕,我常想:若是吳哥有木雕留下來,那精雕細琢的程度應該更勝於石雕吧?

改朝換代也是文物遭到破壞的原因之一。
闍耶跋摩七世改信大乘佛教,原有的印度教寺廟頂多是其中象徵濕婆的林迦被改為佛像,建築本身並沒有遭到破壞;他的兒子闍耶跋摩八世滅佛時可不一樣,佛寺裡的佛像是直接被敲碎,牆上的佛像浮雕則是被抹平或者改刻成林迦。
不知這是印度教的排他性,亦或是主事者個人的偏執?

即使是在現代,人們也持續合法與非法地破壞吳哥遺址。
吳哥遺址內到處可見頭部不翼而飛的神像。整個暹粒地區有數百個遺址,在這廣大的叢林裡,晚上摸黑敲掉幾個佛首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是供需問題,有需求就會有供給。連博物館裡的東西都有人為之鋌而走險,更何況是這些無人看守的荒野寺廟?

吳哥遺址內有許多亂石堆,那些大多是受損嚴重或者找不到歸位線索而無法復原又沒有保存價值的石材。那些精美的雕刻藝術品若是無法在原址被重新復原,大都進了法國巴黎的美術館和金邊的博物館作為永久收藏。
我想起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看見的山西洪洞縣廣勝寺元代「藥師經變」壁畫,整塊被切割下來、編號,然後再重組起來放在博物館裡。坐在偌大的壁畫前,我無法想像壁畫原址現在的一片空白與蒼茫。
古物就是要被保存在原址,因為在那裡不只是文物本身的存在,也有與當地環境結合的時空脈絡。文物在博物館裡雖然得到妥善的照顧,但是卻失去了靈魂與生命,成為一個空殼子。不管博物館內的文物是否為合法取得,如果條件許可,都應該物歸原處。

人類努力保存這些曾經輝煌現已消失的文明遺跡,但是整個人類的文明是否也會有消失的一天?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如果那些盛極一時的古文明能夠消失並且被人遺忘,我們又有什麼理由相信自己身處的文明可以永垂不朽?就算人類不做蠢事自我毀滅,當年讓恐龍滅絕的天災遲早會再發生,到時若人類全部滅絕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站在如廢墟般的塔普倫寺裡,面對著斷垣殘壁,想起金剛經裡說的: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既然如此,我們還在每天的生活中執著些什麼呢?

游完泳的潔咪在池邊把我拉回現實,於是我們回房收拾行李,準備和Phanna在旅館裡共進午餐,然後驅車前往機場打道回府。
旅館每天晚上開床時都會在兩側的床頭櫃放上當天的小禮物。四個晚上我們收到了:黑胡椒粒、男女人形鑰匙圈、紙卷手環和白藥油。
黑胡椒粒產自Kampot省,據說當地是胡椒的主要產地,而胡椒粒也是柬埔寨重要的出口農產品。中午吃飯時Phanna告訴我們他很少用黑胡椒,因為價格比一般胡椒貴很多。
手環由紙卷串起而成,是柬埔寨的家庭手工產品。據說當地父母用做這些手工藝品的收入來讓孩子能夠上學。
「猴桃標」白藥油應該是當地名產吧?很小一盒但是方便攜帶,這些天在山裡石堆中考古被蚊蟲叮咬時很好用。
在暹粒機場等待班機時,不知是否因為吳哥還有許多地方沒有走完,心中有一股很強烈的失落感。

當年周達觀預計在真臘只停留三到四個月,但是因為洞里薩湖乾季時大船無法靠岸也無法行船出河口,必須等待下一個雨季來臨時湖面上升才能離開,於是就待了ㄧ年。
他曾在《真臘風土記》中說:
「唐人之為水手者,利其國中不著衣裳;且米糧易求,婦女易得,屋室易辦,器用易足,買賣易為,往往皆逃逸於彼。」
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停機坪上剛落地,下完旅客後便要載著我們離開的班機,我很好奇:出使一年後,當周達觀終於站在洞里薩湖邊等船返國時,不知他心中有著什麼樣的感覺?既然真臘是個很容易生活的地方,他是否也曾想過要像那些中國來的水手一樣,索性就在當地定居下來?
即使感到失落還是得回去…
吳哥我還會再來,而這次得到的經驗將作為下次行程安排的借鏡。茲歸納如下:
- 五天四夜(真正參觀吳哥只有三天)的行程只適合旅行團。若是自由行,而且想要「稍微」仔細一點欣賞吳哥遺址,最少需要七天五夜(實際參觀吳哥五天)。吳哥是需要細細品味的,此行我的最大遺憾就是行程太趕,沒能在遺址內慢慢地思考與冥想。
- 吳哥至少要在雨季和乾季各去一次,兩個季節的景色截然不同。乾季可以安排去科巴斯賓 (Kbal Spean) 欣賞水底浮雕;雨季時因為暹粒河上游水位暴漲,河床上大部份的浮雕都會沒入水中,不易得見。此外,某些有護城河以及水池的寺廟在雨季時的蓄水量大增,許多景色(如寺廟在水中的倒影)是乾季所沒有的,攝影人士若錯過了這些很可惜。雨季時可以將遊覽洞里薩湖視為一個重點,乾季時湖水面積較小水位很低,不適合遊湖,水上人家的景色也與雨季差別很大。
- 行前最好詳做功課。省下僱用導遊的費用不是重點,自己研讀的資料經過現場實際驗證轉化為真正的旅行所得,這才是最重要的,否則就只是到此一遊罷了。不管如何,強烈建議以Tuk Tuk為主要交通工具,如此才不會錯失周遊各個遺址時在路途中的有趣體驗。
- 參觀遺址時的光線方向很重要,尤其對攝影人士更是如此。吳哥寺廟大都坐西朝東,因此上午參觀最佳。但是有兩種例外情況:
- 吳哥寺 (Angkor Wat) 是坐東朝西,下午參觀最佳,傍晚還可順便看夕陽。
- 某些寺廟雖然面向東方,但是其中有重要的建築、石刻或浮雕其方位是面向西方,例如女王宮 (Banteay Srey) 和塔頌寺 (Ta Som)。若有這種情況最好上午和下午各去參觀一次。
- 各個遺址每天的最佳參觀時間是上午九點之前以及下午四點之後。這兩個時段的遊客最少,可以很從容悠閒地欣賞吳哥之美。
- 我們也非常感謝Phanna的幫助。一般的Tuk Tuk司機就只是將客人載到指定的地點,時間到了再過去接他們。Phanna不但跟著我們爬上科巴斯賓,也陪著逛幾個重要的遺址。雖然不能像導遊般詳細解說遺址內的故事,但是他會指出其中重要的景點,也提醒我們最佳的拍照位置與角度。他的服務已經遠超過Tuk Tuk司機的工作範圍,而且態度誠懇和善,收費也合理。下次再去吳哥時應該還是會請Phanna協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