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腔軟語和死亡交叉

「今天是我十八歲生日…」聽到這句話，我抬頭將視線從書本移開，循聲望向不遠處一對操中國大陸口音的小情侶。

講話的是男孩，他對面坐了一個戴著牙套和「丁小雨」眼鏡，說起話來嗲聲嗲氣的女孩，正用手機對著男孩拍攝影片。

男孩面前擺著一個約A3大小的精美紙盒。上面沒有圖案字樣，應該是在禮品店買現成的。
旁邊還放了另一個正方形長條狀紙盒，上面印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品牌名字，下方一排較小的字寫著「Made in Italy」。

「第一次收到ＸＸＸ送的生日禮物，很感動…」男孩對著鏡頭繼續說。陰柔地近似娘炮的說話方式加上一口京腔，我的雞皮疙瘩整片地浮上來。

女孩催促著說：「趕快打開來看看…」我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咖啡，略微伸長脖子往盒子裡頭張望，實在太好奇裡面裝了什麼樣的禮物。

大紙盒蓋被掀開，最上面放著一張展開來的手工卡片，上面寫滿兩頁密密麻麻的字，應該是由女孩親手製作。
男孩拿起卡片仔細閱讀，時而皺眉時而抿嘴，複雜的表情看不出是感動還是糾結。

卡片被拿起之後，露出盒子裡包裝迥異的各種物品。
其中有一個鵝黃色勾咖啡色邊的小盒子，我一眼就看出那是FENDI的產品，不是男用皮夾就是古龍水。
「應該是皮夾，十八歲的孩子用古龍水嫌早了點…」我心裡嘀咕。

「你怎麼看那麼久，」女孩再次催促：「趕快看看禮物…」男孩放下卡片，第一個打開的便是那黃色盒子，果然是FENDI黑色男用皮夾來的。

女孩興奮且迫不及待地問：「喜不喜歡？」同時繼續用手機捕捉男孩的表情。

「喜歡…」男孩將皮夾正面對著鏡頭的同時靦腆地回道。

如果沒記錯，我二十八歲才擁有生平第一個名牌皮夾。這小子早了我十年…

盒子裡其他禮物有形狀怪異的水壺、漂亮的筆記本和一些我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應該都是對男孩有特殊意義吧？從他驚訝的表情可以知道，女孩的心思很細密。

接著，男孩拿起旁邊那個長條盒子，打開之後才發現是一把男用折傘。
第一次看到包裝如此精美的折傘，把手部份是金屬質感的骷髏頭造型，大小剛好可以一手掌握，設計非常精緻特別。傘布的品質看起來也相當好，應該所費不貲。

女孩再次急切地問：「喜不喜歡？」

「喜歡！」這是標準答案。

然後兩個人又用充滿違和感的京腔軟語相互噁心一陣子，於是我有興趣的拆禮物戲碼結束了。

看這對小情侶的穿著打扮和隨身配件，應該是早早就被父母送來新加坡讀書的富家子弟。
除卻說話的口音和強勁的消費能力，兩個人看起來就跟同年紀的台灣小孩沒兩樣。也許是生活太優渥，感覺少了幾分大陸年輕人積極進取的霸氣，這讓他們和時下的台灣年輕人更像了。

我突然想起那些多年前在美國一起唸研究所的大陸同學。
有句話說：「最可怕的不是有人比你聰明，而是比你聰明的人同時也比你更努力。」
那正是一群令我感到害怕的人。
當中有些人赴美留學時就已經結婚成家，掐指算算年紀，他們差不多可以當這對小情侶的父母了。
上一代努力拼搏，這一代才能夠無憂無慮地談情說愛外加用昂貴生日禮物討歡心。

我又想起這幾天很熱門的「洪荒之力」。
一個在奧運會上奪金失敗的年輕女運動員，用滑稽的表情對著鏡頭吐出這句毫無樣板官腔又無俚頭的話，竟然受到廣大群眾的喜愛。
當人們開始接受甚至喜歡政治不一定正確但是勇於「做自己」的人，代表了這個國家和人民開始有自信心，而且是真正的自信。

對岸開始有了自信心，那台灣呢？
這個時候的台灣還在歌頌「台灣之光」，還在要求大家「相忍為國」，彷彿回到讓紀政為了國家榮譽帶傷出賽，以至於斷送運動生命的七十年代。

當年和大陸同學們站在一起，不必開口就能一眼分辨出彼此的不同。現在，這對小情侶讓我看見了兩岸我消彼長的「死亡交叉」。
兩岸的差別將會愈發明顯，只不過它是加速奔向交叉之後的兩端，也許從此一去不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