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這次在西貢是沒有計畫的小旅行，但有個地方我很想去看看，那就是「統一宮」。
殖民時代，法國人在統一宮現址蓋了「諾羅宮」(Norodom Palace)，作為法屬印度支那總督和交趾支那總督的辦公廳。越南共和國成立之後，諾羅宮更名為「獨立宮」，作為總統的官邸兼辦公廳。
1962年獨立宮被南越反政府軍人所駕駛的戰機轟炸，西翼建築嚴重損毀，於是當時的總統吳廷琰下令拆除重建，並委由越南知名建築師Ngô Viết Thụ重新設計，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模樣。
1976年越南統一後，獨立宮更名為統一宮。
好，歷史講完了… 所以，到底為什麼我會想要參觀統一宮呢？
西貢淪陷時我還是個小孩子，當時電視新聞裡越共戰車衝進獨立宮，以及士兵在二樓陽台揮舞越共旗幟的畫面，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中。原來，一個國家戰敗覆亡是這般景況…
當我終於有機會到西貢，怎麼能不過來看看呢？
進入統一宮後，大門右側展示了當年開進獨立宮的戰車，分別是俄製T-54和中國製T-59戰車。
其中編號843這輛與當年第一個破門衝進獨立宮的戰車同型。
與下面這張歷史照片仔細比對，放在前院的那輛T-54和照片中這輛並不相同，應該是拿同型戰車漆上843這個編號。
就因為跑得最快，照片裡的四個人成了越共英雄。
兩輛戰車的不遠處停放了一架前南越陸軍所屬的F-5E戰鬥機。
1975年4月8號，也就是西貢淪陷前二十多天，潛伏在南越陸軍裡的越共飛行員駕駛同型的F-5E戰鬥機轟炸獨立宮，摧毀後方部份建築。
步上統一宮正門台階，中央川堂和樓梯將建築分為左右兩側。
一樓右側為橢圓形會議室，是越南共和國總統與內閣閣員開會的地點。
1975年4月30日，只當了三天總統的楊文明，發佈命令要求南越部隊停止抵抗後，和全體閣員坐在這個會議室裡等著越共到來。
身為亡國之臣，當他們看到越共戰車衝進獨立宮時，不知心裡做何感想？
一樓左側則是舉行國宴的宴會廳。
從中央樓梯上到二樓，左側後方是可容納五百人的大禮堂，政府重要集會和內閣宣誓就職都在這裡舉行。
1975年4月21日，阮文紹總統在這裡宣布辭職，並且發表了兩個小時的演說，痛斥美國對南越背信忘義。
宣誓接任總統的原副總統陳文香也在七天之後辭職，續任的楊文明只當了三天總統就宣布對越共無條件投降。
越南共和國滅亡後，北越與越共於1975年11月21日在這個大禮堂簽署文件，正式宣布南北越完成統一。
對，你沒看錯，是北越和越共。
越戰期間，越南有三個政治實體：北方的「越南民主共和國」(北越)、南方的「越南共和國」(南越) 以及南方的「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陣線」(越共)。
在中文裡，越共是「越南共產黨」的簡稱，但是西方國家也稱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陣線為「越共」 (Viet Cong)。
越共實際上是北越在南方扶植的革命統一陣線，接受越南勞動黨 (越南共產黨) 南方局的指揮和援助。它在1969年成立的「越南南方共和臨時革命政府」甚至與二十多個國家建立外交關係。
所以，1975年4月30日越共部隊攻陷西貢之後，越南南方共和臨時革命政府就成了南越唯一的合法政府，因此是由越共和北越談越南統一的事宜。
二樓最左側是前越南共和國總統和副總統的辦公區。
總統辦公室旁邊這間是「國家安全會議室」，總統和他的高級官員以及美方顧問就在這裡商討戰爭情勢。
穿過會議室旁邊的門就是總統辦公室。
1966年獨立宮建成之後，這間總統辦公室大部份時間是阮文紹在使用；陳文香只用了七天，楊文明則用了三天就亡國…
從總統辦公室出來往中央川堂走，左手邊是總統的會客室。
然後是副總統的會客室，面積是總統會客室的兩倍…
從副總統會客室出來，向左繞過川堂往建築物後面走則會看到「大使接待室」。各國新到任的大使在這裡會同南越外交部長，向總統遞交到任國書。
1975年4月18日，日本新任駐南越大使Hiroshi Hitomi向阮文紹總統遞交到任國書，那是最後一次在這個房間舉行大使到任儀式。三天後，阮文紹總統辭職；十二天後，越南共和國滅亡。
話說，西貢淪陷後Hitomi仍然堅守崗位，直到越南南方共和臨時革命政府於同年6月12日要求日本政府將其召回國為止。Hitomi離開西貢後轉任日本駐泰國大使。
這間日式風格的大使接待室，後方牆上掛的畫作出自越南畫家Nguyễn Văn Minh之手，描繪十四世紀黎太祖 (King Lê Lợi) 起兵驅逐中國明朝的軍隊，並且建立大越國後黎朝的事績。
統一宮二樓面對正門花園是整排到頂的落地窗，外側是同樣到頂的菱形柱，每個開間四根；內側則是可開啟的玻璃窗。
據說，當初建築師Ngô Viết Thụ有將風水概念融入統一宮的設計中。
有沒有風水考量我看不出來，但是整棟建築的採光與通風極佳。室外豔陽高照，室內在未開空調以及充滿遊客的情況下，我竟然一點都不覺得悶熱。
統一宮的二樓中央有個露台，應該是總統、副總統和文武百官在慶典中揮手接受人民歡呼的場所。
站在露台上向大門外筆直的林蔭大道眺望，我想起台灣台北市的總統府。但願永遠不會有解放軍的戰車開上它前面的凱達格蘭大道…
統一宮後方有一個露天中庭，兩側是供賓客休息的臥室。
就和美國的白宮一樣，統一宮不僅是南越總統的辦公場所，也是第一家庭的住所。而整個三樓就是主人的私人生活區域。
總統夫婦的臥室連同起居間和浴室，位於三樓後方的最右側。
總統夫婦臥室外面則是一整排的儲物櫃，包括第一夫人使用的衣櫃和鞋櫃。
總統夫婦的浴室則在起居室牆壁的另一面。
我為了拍浴室這張照片，趁著四下無人偷偷跨越低矮的圍欄，結果被牆上的擴音器用越南文警告。原來房間裡的監視鏡頭不是擺好看的，呵呵…
三樓靠建築物前方那一側是整排的娛樂休憩區，包括第一家庭的娛樂室、第一夫人的宴客廳、電影院和娛樂設施。
統一宮後方的屋頂有停機坪，上面停放了一架UH-1直升機。
直升機前方兩個紅色圓圈所標示的位置，是1975年4月8日越共飛行員駕機轟炸獨立宮時的彈著點。
對，他當時駕駛的就是停放在大門右側供人參觀的那架F-5E的同型機。
從統一宮屋頂向外眺望的景色非常優美。我突然想起杜甫的《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統一宮設有地下碉堡，裡面分為兩個部份。
一是戰時指揮中心，距離地面0.6公尺，可以承受500公斤炸彈的轟炸，裡面有美國中央情報局安裝的各種通訊設備。
另一個是總統的防空避難室，距離地面2.5公尺，可承受2,000公斤炸彈的轟炸，從二樓的總統辦公室有樓梯直達。1975年4月8日對獨立宮的轟炸中，第一家庭曾進入這個防空避難室躲避。
進入地下碉堡後，首先看到的是被地圖圍繞的戰時指揮中心。
從指揮中心的另一個門出去便是一條狹長通道，兩側分佈著放置各式通訊設備的房間。
從地下碉堡的出口出來，立刻看到停在地面層車庫的總統座車，可見當年獨立宮對於總統的出入動線有仔細規劃。
車庫旁還設有一座小型靶場，應該是給獨立宮的警衛練習之用。
從車庫旁的門走到建築外面，是統一宮的後花園。
穿過花園，準備從獨立宮的後門離開，那是步行到濱城市場的捷徑。其他旅伴正在那裡血拼，我得趕去與他們會合。
經過後花園中的一棵百年榕樹，它的盤根錯節讓我想起越戰期間遍佈寮國和柬埔寨邊境，如蜘蛛網般深入南越領土的「胡志明小徑」。
胡志明小徑是北越往南方後勤補給的管道，美軍連番轟炸將其摧毀之後被迅速修復，修復後被炸毀又再修復，它就代表了北越以武力統一越南的意志與決心。
再看看南越建國之後內政的腐敗，以及軍事上過度依賴外援。一旦遭到盟友背棄，國家滅亡也是很自然的事。
和平很美好，但是維護和平的手段往往很醜陋。
如果不能明白這一點，追求和平的代價可能就是亡國…
保羅的香江筆記 